有時候交情老到,根本忘記當初是怎麼認識的。
說到台灣咖啡產區,在我的印象裡,是從新社開始。邊聊天,賴建益大哥邊幫我回憶。「就是那次在自由國小的杯測啊,找了好多業者來杯測。」(啊!對對對,有這件事情!)「你喝完之後,問樂嫂說,『那個老頭的咖啡要賣嗎?』」聽完我整個冒冷汗,不過可以確定的是,我不可能說出「那個老頭」,撇開不禮貌,八九年前賴大哥的頭頂,黑色頭髮依舊是主流,絕對稱不上什麼老頭的。但是我也忘記,原來那時候我就在關注他的咖啡作品。
賴大哥從十幾歲就跟家人一起務農了。栽植最久的是檳榔,也是他咖啡莊園裡一直存在的作物,跟著賴家經歷過「一顆十三塊錢」的黃金時期。檳榔樹下的「林下經濟」則是歷經多種果樹,包括水蜜桃、枇杷,直到921地震後改種的咖啡。就這樣,檳榔跟咖啡一路做到現在。水蜜桃當初放棄,是因為遇到了東方果實蠅的危害,而更吃勞力的枇杷,則是因為媽媽臥病之後,父親與賴大哥忙不過來,所以決定改種其他作物。
檳榔一直都是莊園裡頭不曾被淘汰的主要農作,原因很簡單:這是賴爸爸的地,檳榔歸賴爸爸所有外,檳榔的收入也成了老人家重要的生活基金。
檳榔現在是給人契收收購。契作收購的意思就是,以賴大哥的例子,這個檳榔園跟承租者簽約後,由承租者去照顧與採收。承租者付賴大哥一筆錢,而採收的檳榔則歸承租者擁有。正因為承租者的收入必須仰賴豐收的檳榔,因此必要(或者不必要)的時候,會對檳榔園做出更積極地田間管理,比方說生長期多次噴藥消毒,或者為了方便採收而使用除草劑來清理採收路徑之類的。
但是因為現在樹下有咖啡樹,因此賴大哥都會對契收者提醒用藥細節,至少掌握幾個要點,包括只能用短期的農藥,而且越是接近咖啡採售期,越不給噴藥。除草的部分,賴大哥就會自己下去人工打草。人工打草可以控制草的高度,對水土保持好、打掉的草也可以回歸到土地裡,滋養更多的生命。當然更重要的是:使用不到除草劑。「假如你們亂噴藥,害我的咖啡被藥檢出來,你要賠我錢!」這是賴大哥跟承租者一再叮嚀的。
約莫2004年左右,賴大哥開始栽植咖啡,跟我入行咖啡的資歷差不多。20年前,台灣咖啡栽植產業並沒有品種的選擇,都是typica。當時是在南投買的,「那時候一棵25元。」但是有趣的是,咖啡苗下去了,卻沒有太多想法。直到大約十年前,才跟樂哥、樂嫂們開始有了咖啡上的互動,這我也才知道,古早在自由國小的那次,也是賴大哥相當早期與外部的互動。
莊園所在地頭櫃山,行政區劃分在台中市的新社區,但是海拔卻有一千初公尺。因為山勢與植披,並沒有太多的炎熱日曬,對咖啡來說,是個舒爽的環境。我常常覺得,人舒服的地方,咖啡樹就會長得好;多次前來莊園的體感,確實也都是舒服的。開始認真弄咖啡的那段時間,我常常可以喝到立體感與酸甜度都很好的typica,也不意外地常在台中評鑑裡獲得前段班的評價。但是就在將品質慢慢攻頂的時候,2019/2020年,賴大哥的莊園被果小蠹蟲攻擊,2020年全面淪陷。那年也是台灣果小蠹最氾濫的一年,不管新社、南投、阿里山,災情都十分嚴重!2020年十一月,我到賴大哥的園區踏查的時候,讓人看到驚心動魄的一面:咖啡漿果100%感染!也正是這種不忍,當初號召了一些咖啡人前往賴大哥的園區裡協助清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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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園是個非常耗體力的工作。你必須把一顆一顆的咖啡果實,包括樹上的跟掉落到樹下的,都揀起來,集中收集,然後集中火化。重度感染的咖啡莊園也只能這樣了。然而,就在2021年間,咖啡樹逐漸恢復生氣之際,他決定要將所有的typica嫁接成藝伎。
經歷過枇杷與水蜜桃栽植的賴大哥,嫁接技術對他來說一點都不難。他花了一些時間,拿出「顧阿罵」的精神,將從朋友手邊取得的十棵藝伎苗養強壯,好為來日的嫁接提供枝條。2022年的立春前後一週,他卯足全勁,將莊園裡95%的typica嫁接上藝伎。我相信這對所有咖啡農來說,都是一個艱辛的決定,因為這麼一做,就勢必會有將近三年的收入空窗。對我而言,最冒險的還有:這些藝伎是不是夠純?會不會有傑出的「藝伎味?」儘管當年邵老師的咖啡品種染色體鑑定已經問世,但是農友對藝伎的品系、染色體檢驗、風味表現等資訊都還是不算普及。

我想賴大哥還是這麼毅然決然,甚至帶點衝動地這樣下去做,也是感受到時間的緊迫。一年一年過,那種「now or never」的感觸越來越深。2022二月到現在,將近兩年,安然度過全面嫁接後的第一個採收季,雖然是小產季,第一次開獎,也是期待中又怕被傷害。我將拿到的樣本喝了一輪,喝完第一時間傳訊息給賴大哥,分享我的看法,當然更令人開心的是,大部分的樣本,都可以喝到明確的甜花與甜桃這類「值錢的味道」,大家都鬆了一口氣。
高興歸高興,「現在我都不敢太久沒進園區。十天我至少進去個兩次,觀察有沒有果小蠹。有的話,就把果子摘下來,放到瓶子裡,把蟲悶死。」賴大哥心有餘悸地說。
2024八月初的那次上山後,我記錄下了這段:
「天空飄著小雨,放棄騎重機上山的念頭。超過一年半沒來,還好還記得路,只是這是我第一次開車到頭櫃山,蜿蜒的路比想像中來得長。莊園裡,好久不見的咖啡樹,嫁接枝已經跟砧木融為一體。茂密的樹葉,健康的樹形,翠綠的掛果,很難想像這些是嫁接上去的「次世代」品系。這些是第二次結果,收成量看起來不少。賴大哥初估,今年應該可以到三百到五百公斤。當初打掉重練的想法,到底怎麼來的?「我想typica就是這樣了,我想84分就差不多天花板了。價格也差不多在那裡。看著阿里山那邊不斷用藝伎把成績拉高,我想假如要再進步,除非種藝伎。」只是沒想到這些嫁接的藝伎林,適應得相當不錯。
一個人,一次把一千多棵typica在兩週嫁接完,然後花了兩年等開獎的心情一定很複雜。這次,賴大哥送到永續咖啡莊園比賽的蜜處理藝伎,(在我心目中)不算是他所有批次中最好的,但是也有86.88分的高分表現,絕對算是檳榔園裡的「第四代林下經濟」回歸市場的最佳起手式。回程,回放著採訪的錄音,我內心突然有個想法:「假如不是因為果小蠹把整個園區殲滅,賴大哥會毅然而然、而且如此高效率地把藝伎接上嗎?」這個問題,雖然很地獄,但也應該實際,或許,下次再問吧。」
關於被果小蠹的一些補充文章:
+被果小蠹侵襲的咖啡漿果長這樣:https://reurl.cc/4damkD
有沒有很可怕?農友們,千萬不要放治療啊!
+台灣咖啡果小蠹夢魘Pt.1 災情篇 https://mojocoffee.com.tw/coffeebroca
+台灣咖啡果小蠹夢魘 Pt.2 防治篇 https://mojocoffee.com.tw/coffeebroca2
2025年,八月底,再次上山。
今年開始有了產量,不僅能恢復對老客人的熟豆供應,也在 CoE 中獲得肯定,更在剛落幕的台中賽拿下第一名。前陣子一起品嚐了紅蜜藝伎乾淨透亮,蜜處理讓本就滑順、帶花香的藝伎,多了一層成熟水果的甜潤。我很幸運能從他手裡買到幾公斤。
趁著天氣晴好,騎著 Transalp 上山拿豆,順便探望這位老朋友。與過去兼顧多項農作的狀態不同,現在他的生計幾乎全繫在這片藝伎園。也因此,巡園與田間管理更加密集。「我這兩天才上去巡果小蠹,不過今年狀況很好,數量不多。」他指著角落裡僅滿三分之一罐的寶特瓶,確實比以往輕鬆。跌倒後還能重新站起來的人不多,但賴大哥把失敗化作養分,逼著頭櫃山走上了一條更穩健的路。

值得一提的是,頭櫃山是台中產區海拔最高的地方之一。這片土地曾以 Typica 奪下無數台中冠軍與全國賽名次。只是當 SL34 與藝伎等「次世代」品種崛起,加上蟲害滅園的挑戰,他選擇用藝伎開闢新局。如今,這個決定讓他再度站上高點。
在這杯紅蜜藝伎裡,不只是風味的勝利,更是農友韌性與信念的結晶,同時也提醒我們,精品咖啡的價值,往往不只在杯測表裡,而是在背後那份面對挫折仍不放棄的勇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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