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咖啡農為何都斜槓到爆?

咖啡農為何都斜槓到爆?
不能專心種咖啡就好嗎!

最早的那幾年,透過在基布烏的幾次大杯測,我在阿里山產區的人脈建立得相當快速,等於是從樂野為中心,慢慢地往外輻射擴張。隔壁村或者隔壁鄉的農友,也開始詢問,因此後續又跑到瑞里、特富野、花蓮、甚至於到里佳帶著農友杯測,當然還有我們在草嶺的好朋友們。這樣的杯測場合裡,不只可以把我在末端產業的想法跟農友溝通之外,也可以趁機找尋一些很棒的咖啡,或者值得更深入往來的潛力農友。有機會更深入接觸到數量非常驚人的咖啡豆樣本後,一些產區的品質問題也慢慢浮現。

我們常會說,假如你想要進步,就必須要持續且刻意去練習。

很多咖啡業界的老師,在幫農友上課的時候,常會有類似這樣的建議:「其實你的咖啡已經有不錯的底蘊,假如可以專注更多在田間管理,你的東西一定會不得了。」或者是「想要在栽植產業裡有所表現,一定要專注在咖啡一項作物就好,你們栽植太多其他作物,讓你們分心太多。」這聽起來好像蠻合理的,也蠻符合從小到大家長與老師跟我們叮嚀的,但是當我更深入了解農村生活之後,越會發現很多身不由己的故事。

相信我,很多農友很想把自己的咖啡變好,但是常常又得在現實生活與理想生活中不斷調適與切換。在台灣產區,除了非常非常少數的幾個知名莊園外,有機會只靠咖啡栽植收入過生活,其他我認識的眾多莊園,幾乎都是處於斜槓型的農友。倒不是咖啡斜槓而已,為了要讓土地充分利用,同時希望維持足夠的生活收入與安全感,幾乎每個時間都有不同的農作得忙。

台灣很難有專職型的咖啡農,有很多原因。但是我會覺得,除了土地狹小所造成的收成量不足以支撐生計的事實外,還有越來越高風險的外部因素,比如說不安定的氣候等,這些讓我無法跟農友說:「你更專心在咖啡上,品質一定會更好。」

台灣的土地狹小,加上好咖啡必須要生長在涼爽的環境中。海拔可以說是一個相當基礎的條件,要不然就要透過微氣候來彌補海拔的不足。台灣山坡地本來就不多,所以我們絕對要避免用太過「咖啡沙文主義」,或者是「咖啡至上」的觀點來解讀土地利用。

以土地產權方來說,土地經過世代的承傳,每個農友的土地面積可能都已經相當畸零,想要真的栽植出一定的量體,需要耐心投入的整合,比方說青葉山莊的契作與處理廠模式,將每個小農的產量集合起來,化零為整,以單一品牌作為推廣。

另外,咖啡栽植地,存在很多地目使用上的灰色地帶:你知道嗎,山上有很多咖啡農都是在林地上栽植咖啡,並不是農牧用地,加上咖啡樹目前還不是屬於林下經濟的推廣作物,所以以目前的法規看來,林地栽植咖啡,並不是完全合法使用。在這種灰色地帶的土地使用方式,為農友帶來的不踏實感與不安全感,多少也會影響到有永續思維的生根。沒有永續,就沒有眼光更遠的投入與回收,更難以吸引外部資金進場投資。

以環境角度來看,客觀來說,咖啡樹是淺根性,並不算是對山坡地非常友善的作物。咖啡樹可能比檳榔樹與茶、花卉,所使用的農藥少非常非常多,但是,咖啡樹終究是淺根性的作物。大量栽植咖啡樹,對土壤保持會有一定的衝擊。單一地區大量栽植咖啡,可能會因為該地區的作物太過單一,田園間栽植距離太近,導致病蟲害的擴散時,沒有防火牆,導致加速破壞。當然也會影響到生物的多樣性。

經濟上太過仰賴單一作物,對農友收入的不穩定性也會增加。以目前極端氣候的發展,不穩地性更高,風險更大。

2020年,台灣很多產區,從台中、南投、到阿里山,都有看到因為果小蠹蟲氾濫,而導致很多莊園走進了鬼門關。真正的原因還不清楚,有人說是因為欠降雨、加上天氣酷熱、再加上周遭那些產銷失衡後所被棄耕的咖啡園,沒人照顧,所以變成滋生果小蠹的溫床;果小蠹便以這些廢棄的咖啡園為中心,擴散到四面八方的咖啡園裡,尋找新的落腳處。我在台中、南投、和阿里山都有看到100%被感染的咖啡莊園,莊主欲哭無淚。除了透過完整的清園:包括了移除已經被蠹蟲入侵的果實外,還得將地上掉落的果實撿起丟棄,並且透過落實誘捕器正確使用,才有可能走過難關。這是相當大的清園行動,但是確實有很多有心的農友完成了不可的任務,在迎接2021年新產季之時,也希望透過實際落實防疫,來降低了來年的感染率。

無奈,2021年,持續乾旱,全台持續缺水,從一月到六的降雨量都非常少,比2020年還嚴重。我所居住的台中市,在當年的三月到四月間,更經歷好幾週過每週兩天的停水。那年,山上的農友都十分擔心缺水,而且確實也產生了一些零星的區域搶水衝突。所幸後來六、七、八月連續下了不少雨水,將乾燥的水庫中注入甘霖,正式告別旱災。諷刺的是,以為天降甘霖搶救了咖啡樹與萬物的乾渴,無奈大雨之後緊接晴天的天氣步調,讓炭疽病突然在很多莊園中猛烈地爆發。結實纍纍的咖啡果與樹葉,黑了一大半。因此當年度僅管防治果小蠹有成,很多咖啡農以為終於可以彌補上個年度的收入缺口,但是誰知道美夢卻被炭疽病活生生地敲碎。

果小蠹與炭疽病,一方面顯示面對天氣變化的無奈,另外一方面卻也顯示出產銷失衡的事實。很多咖啡園因為栽植過後發現沒有銷售管道,或扯因為缺工,所以放棄管理管理、放棄採收,咖啡樹也不移除,棄置在原地,任由病蟲害折磨這些樹,更糟糕的是,病源便這樣不斷地往外擴張,影響到其他想要用心的農友。

這種對大自然的不安,會讓農友更想利用多元的作物栽植,最有效的做法就是分散風險:利用短作與長作的農作物,來讓收入組合更多元,避免單一作物生成失敗,就影響到整年度的生活。這樣的做法有點像是購買穩健型的基金,雖然不會讓你突然獲得巨大的獲利,但是至少也不會讓你受到單一作物格的崩盤而受損太多。常常拿來搭配生產的,有蔬菜類、豌豆、南瓜、玉米等等。當然,維持原有的茶園或檳榔園的收入來源,也是一種穩健的方法。

除了作物之外,有些農友本身也是民宿的主人。疫情前,阿里山觀光相當蓬勃,因此只要願意用心經營,民宿的收入成績都相當亮眼,實在很難令人甘願放棄,來去專心做咖啡。無法有更多的時間管理咖啡園,品質自然就會有成長限。2021年,台灣在五月進入三級警戒,很多本業是民宿的兼差咖啡農,沒了客人,卻多了大筆時間閒著,田間管理時間因而變多。有趣的是,2021/2022年度的收成與後製品質,果真比之前的好很多。這樣的現象,我想最為難的,無非就是這些由民宿老闆與老闆娘們的兼差型咖啡農了。但是可以預期的是,當疫情趨緩後,民宿主人們一定會重新回到觀光業的戰場,畢竟那邊的收入相對好,也相對穩定。

經濟方面,整個國家太過吹捧單一作物栽植,發生產銷問題也是至日可待。台灣咖啡的銷售量其實還是相當不確定,目前都還是以內銷為主,而且消費者對台灣咖啡還是矇矇懂懂,指定度並不高。很多手沖咖啡愛好者,進到咖啡店,可能可以明確告訴咖啡師他/她想要衣索比亞耶加雪啡、或者是巴拿馬藝伎。但是卻還沒有遇到太多人指名「麻煩給我來杯台灣咖啡!」缺乏這種指名度,代表銷售量還沒有一定的基礎。這個時候要是太堅持「先種再說」,後續商品無法脫手,就算沒有崩盤,也很可能面臨到「有行無市」的市場窘境。

當接觸越多的農友之後,對這種心情越是可以理解。「假如你可以更專心在咖啡上,品質一定會更好。」之前,不妨也從其他角度思考看看。

mojocoffee會持續將我們在山上看到的故事,持續彙整出來,跟大家分享。我們除了感謝咖啡農用心投入,為消費者生產出美味的咖啡外,我們也非常感謝願意支持台灣咖啡的店家,因為有了你們協助推廣,咖啡農才有舞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