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御香,曾福森,兩個國產精品咖啡的關鍵字。雖然栽植地也是特富野,我從路邊經過也好多次,但就是沒有機會跟著曾福森一起在這片美麗的咖啡森林裡穿梭。雖然跟他認識,也只是點頭之交,一方面也是因為我並不是他的客戶;但這種生疏,可能是來自於我自己畫下的界線。這幾年下來,對他的認識,反倒是從鄒部落的族人與邵老師口中得到的描述。
豆御香的純化藝伎並不便宜。這次大膽進貨,也是因為mojo的台灣咖啡專門店開張後,發現大家不只對台灣豆,對台灣頂級藝伎也充滿興趣。所以繼鄒築園CoE第六名水洗藝伎(橘子、紅茶、覆盆莓、香草糖、野薑花香)推出後,也讓我更大膽地將豆御香純化藝伎進貨,同時也讓我名正言順成為他的採購者,不再只是咖啡展上蹭他冰淇淋的咖啡人。
這次的參訪得以實現,也得感謝維堤咖啡的Frank與Monica的邀約。邀約之時,我們沒有人知道到底要去莊園裡做什麼,只知道要吃烤肉。抵達前,曾福森在群組中傳來訊息:「請在餐會現場勿直播,拍攝請先詢問」,更增加了這趟行程的神秘感。所以下車後,我乾脆把相機放在車上,免得節外生枝。
過了特富野部落,往沙巴納方向走,到了一個露營區的廣場。廣場邊有好幾個正在冒煙的烤爐,一隻大豬被綁在燒烤架上,也看到鋁箔紙包著的吳郭魚、蔬菜、烤雞,還有很多很多的大香腸(幹,真的很多!)。接著,來自台灣各地的咖啡人陸續出現,「啊~你也有來啊!」變成每個人開口的第一句話。再多問一句:「所以今天來是要做什麼?」「我也不知道耶!想說有約就來了!」沒想到大家都這麼好約。
肥美的午餐過程就先略過了(我很乖,連一張照片都沒有!否則你們一定會想看那隻爆炸腿的大豬!)。午餐後,曾福森把大家聚集,準備下一個行程:莊園參觀。我忍不住問:「等一下逛莊園時,有什麼不可以拍的嗎?」曾福森說:「都可以拍,不過烤肉的時候,有些人(他指的是鄉親)可能不喜歡被拍攝,所以還是要提醒大家。」太好了,不然我很難想像自己到了頂級莊園,卻沒有為讀者帶回任何影像記錄。
邵老師,在國產咖啡界裡,對品種有興趣的農友或咖啡人,無人不知。邵老師利用染色體分型分析技術,為咖啡品種做鑑定。在這項技術出現之前的莊園踏查,常會出現咖啡老師與咖啡農站在樹旁,評頭論足後說出類似的話:「你看這個嫩葉比較捲,有點鐵褐色,葉子長大旁邊有淺色的邊,種子偏短,應該是XXX種的咖啡。」但以性狀猜品種風險極高,更何況真的有人會把這些猜測當成定論,將種子拿去大量繁殖(然後樓就繼續歪下去)。雖然World Coffee Research也有提供鑑定,但高收費與語言溝通門檻讓多數農友卻步,直到台灣也發展出這樣的技術。
在技術成熟之後,農人開始能為自家農園規劃更精準的未來。是這樣說沒錯⋯⋯
很多農友對自家品種充滿興趣,但驗出來後,卻不知道下一步怎麼做。也有些明知有鑑定服務,卻選擇不做,直接放手嫁接,進行豪賭。可謂 “To know is one thing, to do is another.” 而曾福森,是少數把這項技術在台灣落實並量化生產的咖啡農。

透過邵老師的染色體分型分析技術,曾福森確認送檢樣本中,有部分為T2722。但該如何把這個好消息轉化為商業模式?
前段驗明正身是「科學狠活」,到了農場端的實踐,卻成了反差極大的「大力出奇蹟」。
在中美洲,或許有機會透過組織培養進行商業化複製。但台灣量體小,難以吸引商業組織投入。看準機會又不想空等,曾福森直接運用台灣農友擅長的嫁接技術,在莊園中展開藝伎純化工程。這項工程的前提,是要有健康的砧木,再嫁接上血統純正的T2722枝條。
他透過契作模式,與特富野石家的咖啡農(也是地主)合作,將原本栽植Typica的園區,嫁接上T2722枝條。這片園區,就是當天我們踏查的地塊。
山坡幾乎呈45度,地上散布大小石頭,看得出當初有簡單整理,但沒有大幅整地。主要遮蔭為赤楊木,也可見生態指標植物——愛玉,在樹上攀附。由於石家仍會採集愛玉果實,就算使用防治,也不能過度使用慣行農法,以免影響授粉的榕小蜂。

田園裡,可以看到許多俗稱「雞腳刺」的阿里山薊,開著紫花,很漂亮。曾福森說「『雞腳刺』除了根部,都帶有微毒。它的根長得很像人蔘,拿來燉雞湯很甘甜。只是大部分農人都會把園區的雞腳刺移除(避免工作時被割傷)。我們都會保留,而且有在復育。因為它的根可以『治壞心肝』(保肝)。」

幾年前嫁接的T2722,在修枝與施肥下,已與砧木穩定融合。咖啡樹被修成雨傘狀,主幹沒有多餘雜枝。園區沒有灑水系統,根系只能在土壤與石礫間尋找水分,或仰賴降雨。即便如此,今年仍結實累累,葉片也油亮健康。

曾福森採契作且全收。也就是與他合作的農友,他提供純化藝伎枝條與嫁接,同時需依照指定方式施肥與修枝。最終採收的果實,不論品質,他都全數收購。這當然需要高度默契,避免契作後棄作。他也坦言:「你收完還東挑西挑,人家很快就不想合作。」這個合作,不只是地主,也包含採收工在內的整個農工鏈。
採收後,咖啡會送至台南東山統一後製,再經層層篩選分級。最高等級送比賽或供應精品咖啡店;次級藝伎則由單一通路統一收購,以維持品牌形象與品質控管。也就是說,在mojo喝到的豆御香藝伎,雖不會是平價,但都經過層層把關,能體驗到高品質T2722藝伎的風味(即將推出蜜處理:茉莉花、桃子、蜂蜜、覆盆莓)。
這就結束了嗎?還沒有。邵老師提到,隨著樣本累積與分析經驗增加,未來還能篩出不同藝伎與品種。現在看到的是第一期工程,也就是T2722嫁接成園。之後還有第二期、第三期、第四期,持續把新的實驗結果帶入農場。但每一次實踐,都需要兩三年才能驗證,是一條漫長的路。

現在在Cup of Excellence ( CoE)或者阿里山咖啡精英交流賽(簡稱阿流賽)得獎的這些咖啡,其實是第二期計畫的成果。
藝伎風潮之後的下一步?他們也在為未來布局。只是這部分不便多問,我也沒有追問。
現在看到的,其實都還只是過程中的一段。
但也正因為有人願意這樣走,
台灣咖啡,才有機會慢慢長成下一個樣子。